遲到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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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八月的一天

  1966年的紅八月,那時葉珉在北京一所中學上高一。就在這個舉世聞名的紅八月裡,她幹出瞭令她一生悔恨不已的事情。

  這一年的3月,她剛剛入團。她的這個團入得很不容易,原因很簡單,她的父親是個資本傢。在那個講究出身的年代裡,這如大山一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但是,她從小就敬仰偉大的革命,就想入團入黨,理想與現實的矛盾貫穿她整個青年時代。她不知讀瞭多少遍毛主席的《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寫瞭多少次思想匯報,才好不容易入瞭團。

  入團不到3個月,文化大革命爆發瞭。

  紅八月的一天,班裡紅衛兵的頭、她的入團介紹人小汪,一身綠軍裝,系著武裝帶,突然威武雄壯地找到她說:“今天我們到你傢抄傢!”這樣的一句話,對於她竟然像得到瞭一個喜帖,令她非常激動,想到的是革命對自己的信任,是給瞭她在革命的大時代施展身手的機會。她立刻脫口而出:“我堅決同意!”

  小汪說:“你剛入團,這是對你的考驗。”

  她激動地回答:“我一定接受組織的考驗。”

  小汪將戴著紅衛兵袖章的手臂一揮:“馬上去!”

  她們說著那個時代的豪言壯語,像是真要投入一場什麼偉大的革命一樣,她隨同一群紅衛兵一起浩浩蕩蕩去瞭自己的傢。

  皮帶打在父親頭上

  她的傢是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除瞭父母,爺爺奶奶和叔叔都住在這個小院裡。其實,當時她並不清楚,他的父親隻是開過一傢小煤球廠的小資本傢。她對資本傢的印象都是從電影裡來的,都是燈紅酒綠、醉生夢死、敲詐剝削別人。當她帶領紅衛兵闖進小院,一股革命之情油然而生,但是,真的面對父母和爺爺奶奶時,進門之前的勇氣立刻消減,她一下子手足無措。

  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一院子的人,看見紅衛兵進瞭院子,已經嚇得規規矩矩自動地排成瞭一排。小汪將腰間的武裝帶解瞭下來遞給她,那意思是不言而喻的。那時,用武裝帶打牛鬼蛇神,是一種時尚,是革命的行動。拿著武裝帶,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心裡一個勁兒地默默背誦《毛主席語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卻仍不住地犯嘀咕,這一武裝帶下去,先打誰呢?她想爺爺奶奶這麼大歲數瞭,媽媽有病,都不能打。而且,怎麼打呢?打輕瞭會說自己立場不堅定,打重瞭怎麼下得去手?還不能猶豫得太久,讓紅衛兵看出來自己是在猶豫……

  她永遠無法忘記這個場面,一瞬間要她的腦子風車般旋轉,迅速地考慮到這麼多,而且要她果斷地選擇好下手的對象。那一刻,院子裡異常肅靜,隻聽見她自己給自己壯膽似的叫瞭一聲:“你要老實交代!”狠心甩瞭一下武裝帶朝父親打去。閃著亮光的金屬皮帶環打在父親的頭上,血立刻滲瞭出來。父親顯然沒有料到,呆呆望著她,一臉茫然。

  從那天起,葉珉再沒有回傢。這一皮帶打下去,打得她自己的心頭也在流血。起初,她恨父親給自己留下這個倒黴的出身,但她覺得不該打父親。後來聽說父母和爺爺奶奶都要被趕回老傢,叔叔罵都是父親指使她抄的傢,父親什麼話也沒說,默默地承擔瞭責任,她心裡一下子似一池吹皺的春水,亂得不成樣子。

  她不想回傢,也不敢回傢。她知道自己就像電影《早春二月》裡的肖澗秋,選擇的是離開芙蓉鎮一樣逃避的道路。

  就在父母尚未回老傢的時候,她被分配到四川甘孜林區。她硬著頭皮忐忑地回傢一趟。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父親,父親又該如何對待她。進瞭傢門,她沒有叫爸爸,隻叫瞭聲媽媽。沒有想到父親什麼話也沒有說,隻是在她臨走的時候默默地幫她捆行李。她看見父親蒼老瞭許多,動作已經不那麼靈敏瞭,彎彎的腰顯得很沉重。在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直到離開傢、父親送她走出傢門,她也沒有叫一聲爸爸,她將沉重的背影留在父親慈愛的目光中。

  這個上帝是父母

  她再回傢時,是1971年瞭。那時,父母已經從老傢返回瞭北京。在和林區伐木工人一起生活的日子裡,她似乎長大瞭一點。林區生活艱苦,那些純樸的伐木工人一個星期才能買到一次肉。好多人舍不得吃。她不知道他們攢著肉到底有什麼用,一直到有一天有一個工人在父親生日的時候給傢裡寄這些積攢下來的風幹的肉時,她才忽然明白瞭一些道理,禁不住想起自己的父親。那一夜,她沒有睡著覺。

  那是她第一次從四川回傢,臨離開傢的時候她是一個人,回來是三個人。她自作主張很快結瞭婚,並很快有瞭第一個小孩。母親不願意她這麼早結婚,但她開始懂得瞭傢裡生活的艱難。自己去瞭四川,大弟弟去瞭北大荒,小弟弟一直沒工作,兩個妹妹正在上學,自己是傢中的老大,應該為傢裡擔起擔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早點兒結婚,省下點兒錢幫助傢裡。

  她回到傢裡,父親見到她,想打招呼又不敢。她知道父親是在猶豫,幾年過去瞭,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態度到底是什麼樣。她走瞭過去,輕輕叫瞭一聲:“爸爸。”沒想到父親那樣激動,手足無措,立刻從她懷裡抱過小孩,自己像個小孩一樣興奮。

  那一刻,她的眼前浮動的卻是她揮動皮帶打在父親頭上的情景,那情景幾年來一直頑固地定格在她頭腦裡,而父親竟這樣輕易地就原諒瞭她。她差點沒掉下眼淚。她這才明白馬克思說的——年輕人犯錯誤,上帝也會原諒,其實,這個上帝隻是自己的父母。

  她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大出血,父親似乎有預感似的,給她來瞭一封信,說傢裡的石榴樹每年都開花,今年卻有一枝枯萎瞭,擔心她別是出瞭什麼事。當父親知道她的情況後,要她一定把孩子送回傢裡來。是父親和母親把一個小貓似的孩子養大的。

  就在她送孩子回傢的這一年,叔叔弄清楚當年被抄傢的緣由,揚言要揍她。還是父親攔住瞭叔叔,用蒼老瘦弱的身子擋住瞭她的身體,說:“那時她還是個孩子,你要打就打我吧!”

  在自己的良心面前跪下

  想起這一切,自己揮動皮帶打在父親頭上的情景便總在眼前晃動,像刀子剜心般疼痛。她希望有一天能夠面對父親做一次認真的懺悔。可是,見不著面的時候,忙於自己的工作,好不容易見瞭面,話到嘴邊總又有些不好意思。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她才想起要調回北京,要和父親團圓,好好照顧越發蒼老的父親。此後她把時間和精力用在艱難的調動上。

  終於,全傢都調回瞭北京。她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也從來沒有這樣感到過傢對於她是如此重要。“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她幾乎一路沒合眼地趕回北京。

  開頭那一段艱難的日子裡,她沒有房子,隻好先租瞭間農民的房子,錢因此變得緊缺。

  有一次,她和弟弟正說起這事,讓父親聽見瞭,走進屋來問她:“你缺多少錢?”

  她隻好告訴父親缺1000元錢。

  父親說:“你月底來拿錢。”

  到日子瞭,父親把自己積攢下的錢取出來交給瞭她。

  這讓她更加羞愧,她不知該如何回報父親。她能夠做到的是不管路多遠,下班後時間多緊,她都要往父親那兒跑,使勁給父親買東西,買父親最愛吃的,為父親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給父親洗腳是父親也是她最高興的事。父親的歲數大瞭,行動不便,能有女兒尤其是她蹲下來為自己洗腳,讓老人充滿感慨。蹲在洗腳盆前,看著父親高興的樣子,她在心裡一次次說,以後吧,以後找個合適的機會,一定好好向父親懺悔。

  時間就這樣流逝,她哪裡想到竟然一下子沒有瞭機會。父親突然間病倒,她趕到醫院時,隻見昏迷中的父親蒼老的臉。她摸著父親那枯瘦如柴的手和腳,無限的悔恨湧上心頭。

  她對我說:“一個人應該在自己的良心面前跪下。”

  她還對我這樣說:“我不知道別人怎樣對待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犯的錯誤,我那瞬間的爆發是自己潛在的人格和人性的暴露,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